鸣镝一声

2019-05-30 19:28栏目:战役

  《史记·匈奴列传第五十》:“冒顿乃作为鸣镝,习勒其骑射,令曰:‘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,斩之。’行猎鸟兽,有不射鸣镝所射者,辄斩之。……”冒顿的父亲单于头曼、继母等人后来都死在一声鸣镝之下。鸣镝不单是响箭,也是开战的信号,是残忍的杀人信号。难怪读到南朝丘迟的《与陈伯之书》中“闻鸣镝而股战”一句时,闻到一股血腥气味。

  弓箭自古就是犀利的远程武器,两军对阵,锋镝如雨,密如飞蝗,场面何等壮观。养由基、飞将军李广等神射手一直得到文人墨客的喜爱和歌咏,即使区区一支箭矢,一支响箭,也同样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自己的脚印,予后人以启迪。

  宋朝大词人辛弃疾《鹧鸪天》中“壮岁旌旗拥万夫,锦襜突骑渡江初”一句常被人们挂在嘴边,接下去的“燕兵夜娖银胡簶,汉箭朝飞金仆姑”就少见人提了,句中的金仆姑三字出自《左传·庄公十一年》,“乘丘之役,公以金仆姑射南宫长万。公右歂孙生搏之。” 西晋杜预注;金仆姑,矢名也。

  南宫长万是宋国的大夫,力气大,在战场上十分勇猛,但是挨了鲁庄公这一箭后就勇不起来了,做了鲁国的俘虏,宋军大败。乘丘之战,金仆姑功不可没,由此名传后世。唐朝诗人卢纶《塞下曲》之一,首句就是“鹫翎金仆姑,燕尾绣蝥弧”。辛弃疾的词更不用说了。有趣的是,元人伊世珍的《琅嬛记》中居然还大讲了一通金仆姑的神奇来历。鲁国某人的一个仆人一天突然不见了,十天后才回来。主人正在气头上,要鞭笞他,仆人连忙说,臣的姑姑白日飞升成了仙,昨天她降到泰山,把臣叫去喝酒。我们姑侄这顿酒喝得可高兴了,不知不觉竟过了十天。她临走前,送给臣几支金箭,说无论谁用这种箭都能射中目标,而且还能自动飞回箭筒里。他的主人一试,果然好宝贝,于是将该箭命名为“金仆姑”,后来成了鲁国优质箭矢的代名词。在《左传》中,鲁庄公的射箭水平应该还可以,后人却把功劳算到神仙身上,幸好明朝冯梦龙在《东周列国志》中给鲁庄公平了反。

  台湾武侠名家司马紫烟是台湾师大中文系毕业生,他把金仆姑传说和唐诗等各类资料来了个一锅烩,写了一部武侠小说,名字就叫《金仆姑》。他在小说开头写道:“金仆姑就是箭名。以鹫翎为翼,箭身特长,射程特远……”他给男主角取的名字叫“金蒲孤”,与箭名谐音,表示男主人公孤身飘零江湖。同时还安排了一只高与人齐的巨鹫,其身上的大翎毛可用来制作金仆姑,考虑得还挺周到。

  武侠小说人物舞刀弄剑是本行,玩玩乾坤圈之类奇门兵器也不稀奇,但把远程射击武器弓箭当作近身搏击兵器来用的,可就稀罕了。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台湾武侠名家独抱楼主的名作《璧玉弓》中,男主角的兵器是一把大弓,但以近战格斗为主,而非射箭。而金蒲孤与人对敌,拳脚以外都是瞬间弯弓搭箭。他的金仆姑可穿透钢甲,可追踪目标,可迂回盘旋攻敌……,现代红外线或激光制导导弹的表现也不过如此。美国科幻大片《复仇者联盟》中的鹰眼,可谓善射奇士,出手快得惊人,囊中箭具备各种功能,活脱脱一个美国金蒲孤,只是他晚生了四十年。当然,这个鹰眼的原型大约是罗宾汉或者威廉·退尔等西方神射手,好莱坞的科幻编剧们除了《卧虎藏龙》之外,应该不知道中国的武侠小说里还有很多可供借鉴和学习的内容。

  台湾武侠小说用了传统文化味道浓郁的金仆姑做书名,无独有偶,香港武侠小说的一部大作也用响箭做了书名,那是梁羽生的《鸣镝风云录》。此书于1968年6月在香港商报连载,称之为大作并非写得多么精彩,而是连载了几乎四年之久,单行本初版多达34册。

  鸣镝是响箭的文雅称呼,年纪也能上溯战国时代。据说率先倡导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曾写了“战骥嘶兮飞鸣镝”这样的诗句。自古至今,这个漂亮的词一直得到人们的喜爱。三国曹植有“揽弓捷鸣镝,长驱上南山”,杜甫诗中也有“马鞍悬将首,甲外控鸣镝”,而这句诗的下一联“洗剑青海水,刻铭天山石”,大约就是梁羽生《冰河洗剑录》这个书名中“洗剑”的出处。上个世纪六十年代,在他的一首词中也写下了“正西风落叶下长安,飞鸣镝。”

  清人笔记《郎潜纪闻》中说,名将阿桂在征金川之役时,曾被大将军岳钟琪参劾,遭过处分。后来阿桂一路升到云贵总督,而岳钟琪刚好被降职为云南提督。岳惴惴不安,担心遭到报复。一次阿桂写了“鸣镝一声山响答,长空飞鸟漫相疑”两句诗给岳钟琪看,岳的心里才终于踏实。这个故事有点问题。阿桂在初次征金川之战时与岳钟琪确有交集,但官职不高。待他1768年官至云贵总督时,岳钟琪已经死了十几年,想报复也只能去坟墓里。不过,这是个好故事,身居高位的阿桂确有高级干部应有的肚量,鸣镝一声就解除了部下的心理压力。

  《史记·匈奴列传第五十》:“冒顿乃作为鸣镝,习勒其骑射,令曰:‘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,斩之。’行猎鸟兽,有不射鸣镝所射者,辄斩之。……”冒顿的父亲单于头曼、继母等人后来都死在一声鸣镝之下。鸣镝不单是响箭,也是开战的信号,是残忍的杀人信号。难怪读到南朝丘迟的《与陈伯之书》中“闻鸣镝而股战”一句时,闻到一股血腥气味。

  号令的形式其实多种多样。匈奴是马背民族,冒顿就以鸣镝为令。孙子牛刀小试,训练吴王宫女,则以鼓声为令,这类例子举不胜举。但是,有令必行是需要培养和训练的,若真以为“鞭梢一指”,三军就能一齐上前冲杀;摔个杯子,所藏刀斧手就能如约冲出来擒贼捉将,未免天真了。

  民国笔记《养片云斋杂录》中,有一节讲到清末徐锡麟安庆起义时的若干细节。徐锡麟邀请巡抚恩铭到巡警学堂观操,计划刺杀他。徐“大呼口令举枪。原拟学生同时放枪,谁知学生程度不一,胆识甚小,不敢即放,甚至有手抖者。”徐只好自己开枪打死了恩铭。起义失败的原因有很多,所带队伍不完全听号令肯定是其中之一。一切行动听指挥,说起来简单,人人明白,若无长期的严格操练,就只能是一句空话。冒顿鸣镝之法过于残忍,今日不足取,不过并非不值得深入想一想吧!